残唐遗梦：从流亡者到九五尊

寒风不是吹来的，是无数把钝刀子，生生刮着李从珂裸露在破烂单衣外的皮肉。

雪粒子混着沙砾，抽打在脸上，瞬间就融成冰冷刺骨的水，再被风一激，冻成一层薄薄的、带着血丝的冰壳子。

每吸一口气，肺管子都像塞满了冰渣，割得生疼。

他扑倒在冰冷的泥泞里，积雪下面是冻得梆硬的土，硌着骨头。

喉咙里翻涌着浓烈的铁锈味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破风箱般粗粝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。

身后，隐隐传来杂沓的马蹄声，还有几声凶狠短促的呼哨，像索命的恶鬼，死死咬在风雪里。

契丹人的狼骑！

庄宗李存勖派来追杀他这个“余孽”的爪牙！

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带着极致的恐惧炸开，让他这刚夺舍而来的灵魂也本能地战栗。

“跑…跑不动了…真的…不行了…” 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心底嘶喊，那是原主李从珂濒死的哀鸣。

这具身体早己到了极限，油尽灯枯。

饥饿像无数虫子在啃噬肠胃，寒冷则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
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在逃亡路上草草用破布捆扎，此刻被冻得麻木，又被摔倒的撞击扯开，温热的血正一点点洇出来，染红了身下的雪泥。

意识像风中残烛，飘摇欲灭。

恍惚间，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汹涌冲入脑海——那是属于另一个李珂，一个现代历史系硕士生的记忆。

登山绳断裂的失重感，驴友惊恐的呼喊，嶙峋的岩石在眼前急速放大……然后，就是无边的黑暗与剧痛。

紧接着，是原主李从珂的记忆，带着浓烈的屈辱、悔恨和不甘，狠狠撞入他的意识：洛阳宫阙，暖阁熏香。

华服少年（原主）醉眼惺忪，一脚踢翻了跪地劝学的老儒，玉杯中的葡萄美酒泼了老儒满头满脸。

“学？

学个屁！

我父是天子养子！

这天下，将来还不是我李从珂的囊中之物？

滚！”

周围是谄媚的哄笑。

校场点兵，意气风发。

他身披亮银甲，胯下高头骏马，却一箭射偏，险些伤了观礼的同袍。

脸上挂不住，竟以“惊扰本王子”为由，鞭笞了无辜的传令兵。

养父李嗣源失望而严厉的目光，像鞭子抽在他脸上。

庄宗震怒，雷霆之威。

金殿之上，庄宗李存勖面沉如水。

他因口角之争，竟当街殴打了庄宗宠妃的弟弟，跋扈之名首达天听。

“竖子！

狂妄至此！

拖下去，杖责八十！

削去一切职爵，逐出洛阳！

其父李嗣源，教子无方，罚俸禁足！”

冰冷的宣判如同丧钟。

仓皇出逃，丧家之犬。

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被封，狐朋狗友作鸟兽散。

只有几个忠心老仆，变卖家财，护送他狼狈逃离洛阳。

身后是庄宗“务必擒拿”的冰冷旨意。

一路追杀，尊严尽丧。

逃亡路上，追兵如影随形。

盘缠被劫，老仆为护他而死。

为了活命，他钻过狗洞，啃过发霉的饼，喝过污浊的泥水。

被低贱的驿卒勒索，被山野的草寇殴打，像牲口一样被驱赶，像蝼蚁一样被践踏。

昔日的骄横跋扈，在生存面前被碾得粉碎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刻骨的悔恨——为何不学无术？

为何不珍惜祖辈余荫？

为何要将自己、将养父逼入如此绝境？

“废物！

废物！

废物啊！”

现代灵魂李珂的意识在咆哮，既是痛斥原主的荒唐愚蠢，也是对自己穿越到如此绝境的愤怒和绝望。

两个灵魂的痛苦记忆交织、撕扯，几乎要将这具残破的身体彻底撕裂。

“呃啊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，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剧烈抽搐。

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冰冷的泥地里，指甲劈裂出血，也毫无知觉。

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，意识正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。

最后看到的，是铅灰色天空中狂舞的雪幕，以及远处雪丘上，几道模糊却带着致命气息的、契丹狼骑特有的尖顶皮帽轮廓。

风雪更急了，呜咽着，仿佛在为这个落魄王子吹响最后的丧钟。

远处，隐隐传来几声野狼的长嗥，与契丹人的呼哨声应和着，冰冷而残忍。
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熄灭，沉入永恒的黑暗那一刻——他紧贴着冰冷胸膛的、被破烂衣衫包裹着的怀里，似乎被身体最后的痉挛所挤压，一个硬物，隔着薄薄的单衣，极其轻微地…震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，一点极其微弱、极其微弱，却带着奇异温暖的…幽蓝色光芒，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衣料，在他模糊的视野边缘，极其短暂地…闪烁了一下。

如同死寂深海中，倏忽划过的一尾微光萤火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