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纪实之浙江嘉兴

北漂续集南下走访，一个草根诗人的梦从此拉开了序幕……——题记一、汽笛声里的菏泽晨光2019年7月的菏泽，蝉鸣把空气烫出褶皱。

我攥着磨边的帆布包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，帆布包底角缝着母亲连夜塞进去的干烙饼，边角还沾着老家黄土的碎屑。

候车厅电子屏滚动着“菏泽—苏州”的班次信息，蓝底白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——这是我北漂失利后，第二次把“远方”写进车票。

“冰阳老师，这儿！”

穿藏青色工装的老曲冲我挥手，他袖口沾着机油渍，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能夹住汗珠。

他是我通过老乡群联系上的工友，在江苏绿叶科技有限公司干了五年焊工。

大巴引擎轰鸣着启动时，老曲往我手里塞了瓶冰镇矿泉水：“路上渴不着，咱那厂啊，连车间窗户都透着电子元件的味儿。”

车窗外的农田像被摊开的绿绸缎，玉米秆在风里摇晃，让我想起去年在京郊地下室写的诗：“钢筋森林里，月亮都得给霓虹灯让道。”

可此刻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，倒像给诗句敲上了新的韵脚——南下，是庄稼人揣着锄头闯江湖的狠劲，也是诗人把脚印酿成诗行的野望。

二、流水线边的“钢铁森林”七十二小时的车程把黄昏揉成了深夜。

大巴停在苏州城郊时，路灯把“绿叶科技”的厂牌照得发白，西个金属大字背后，是连片亮着白炽灯的车间。

老曲领着我穿过职工宿舍区，晾衣绳上的工装裤在风里晃荡，远处传来流水线运转的“咔嗒”声，像某种规律的心跳。

“咱车间生产显像管插座，你看那传送带——”老曲指着灯火通明的厂房，油污在他指甲缝里结了痂，“去年这会儿，咱厂接了日本松下的订单，两千号人轮班干，连食堂打饭都得小跑。”

他蹲在车间外的台阶上卷旱烟，火星在夜色里明灭，“你说咱庄稼人，这辈子能跟‘日本订单’扯上关系，搁十年前谁敢想？”

我跟着他钻进车间时，焊枪的弧光猛地照亮了天花板。

二十米长的流水线上，工人们戴着防尘口罩操作镊子，把米粒大的电阻焊在电路板上。

老曲坐到工位前，左手夹着焊件，右手焊枪轻点，锡珠在元件脚间凝成银亮的小点——这动作他重复了上万次，粗糙的指腹磨出了镜面般的茧。

“冰阳老师，你看这焊点，得像咱老家缝被子的针脚，密了漏风，松了脱线。”

他关掉焊枪，拿起一块电路板对着灯光，焊点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，“上个月我带的徒弟出师，那小子初中没毕业，现在能独立调机了，月薪比他爹种十亩地还多。”

三、工棚里的“诗与麦芒”午夜的工棚宿舍飘着泡面味。

六张上下铺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，老曲把靠窗的下铺让给我，床头挂着他女儿的奖状：“丫头今年中考，说要考去县城念高中，将来坐办公室写文章。”

他摸出个塑料文件夹，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，“这是我给她写的信，字丑，但道理得讲明白——咱扛过焊枪，就知道知识是啥？

是能把‘力气活’变成‘技术活’的钥匙。”

我从帆布包掏出笔记本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隔壁床工友的鼾声。

老曲凑过来看，见我写“流水线是钢铁织成的麦田，焊枪是收割技术的镰刀”，他突然拍了下大腿：“哎呀！

你这比喻绝了！

上次俺们班组聚餐，老王喝多了说‘咱拧的螺丝都是给祖国大厦填砖’，跟你这诗一个意思！”

凌晨三点，车间的白炽灯还亮着。

我溜达到厂区花园，看见绿化带里长着几株狗尾巴草，在路灯下摇摇晃晃。

这让我想起北漂时在出租屋窗台种的蒜苗——同样是在钢筋水泥里找缝扎根的生命，却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。

西、晨雾里的“新田埂”当第一缕晨光爬上车间屋顶时，老曲己经蹲在宿舍门口磨焊枪头。

他说这把枪跟了他三年，“比自家锄头还金贵，能磨出细活，也能磨出好日子”。

食堂的广播响起《走进新时代》，穿蓝色工服的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涌出来，粥雾和着晨雾，把厂区的水泥路洇得发亮。

“今天带你去见车间主任，他可是咱厂的‘土专家’，发明过治焊点虚接的工装夹具。”

老曲抹了把嘴，把最后一口粥喝得啧啧响，“你知道不？

上个月厂里评‘创新能手’，一等奖拿了八千块！

那小子老家在贵州山区，拿奖金给村里修了段路。”

我跟着人流走向车间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远处的流水线己经开始运转，“咔嗒咔嗒”的节奏像极了老家秋收时打谷机的轰鸣。

老曲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车间外新栽的香樟树：“去年栽的，现在都长这么高了。

你说怪不怪？

咱庄稼人离开了土地，照样能把根扎进钢铁里。”

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透过车间的玻璃窗，把焊枪的弧光和工人的影子一起投在地面上。

我翻开笔记本，在扉页写下：“南下的路不是流浪，是把诗行种进流水线的缝隙，等技术的芽，钻出时代的土壤。”

而老曲不知道，他磨焊枪时眯眼的样子，己经成了我诗里最鲜活的标点——那是无数草根在改革浪潮里，用汗水和韧劲写就的，关于“梦”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