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染血指尖触碰③
他开口，声音因为方才的咳嗽依然嘶哑，却异常清晰。
目光坦然地迎着我，没有躲闪，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。
“学姐，”他顿了顿，那点笑意加深了些，目光越过我的肩膀，投向巷子深处图书馆模糊的轮廓，“你挡到我回图书馆的路了。”
“学…姐？”
阿泰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活像见了鬼。
他身后那几个马仔的表情也精彩纷呈，惊愕、茫然、难以置信，混杂在一起，最后都凝固成一种滑稽的呆滞。
挡路？
回图书馆？
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疯卖傻？
在这片地界上，对着云雁回说这种话，跟对着阎王爷点名要投个好胎有什么区别？
图书馆那边确实亮着灯，窗户透出几格模糊的、带着书卷气的暖黄光晕，与这潮湿阴暗、弥漫着血腥味的小巷格格不入。
沈砚的目光就落在那光亮上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我指间那冰冷的刀背还贴在他下颌细腻的皮肤上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喉结细微的滑动，还有那缕沿着唇角滑落的血丝带来的微弱温热触感。
他叫我“学姐”。
在这个城市里，在这个充斥着暴力与规则的地下世界，己经很久很久，没有人用这样纯粹、不带任何附加标签的称呼叫过我了。
不是“大姐头”，不是“雁回姐”，不是那些带着敬畏或恐惧的代号。
指尖微动，那柄折刀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，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袖中的暗扣里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我托着那本《非欧几何与时空结构》的手向前递了递，停在他胸前。
深蓝色的厚书皮，烫金的英文书名，在巷口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厚重，又异常格格不入。
沈砚的目光从图书馆的方向收回来，落在我递过去的书上，又抬起，对上我的眼睛。
他眼底深处那点奇异的平静和探究并未散去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
他伸出那双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，很稳地接过了书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的掌心。
他的手也是凉的，带着雨水的湿气，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谢谢学姐。”
他说，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平首坦然，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。
仿佛我刚才用刀背抬起他下巴的动作，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帮忙。
他抱着那摞重新整理好的书，包括那本沉甸甸的非欧几何，侧身，从我旁边一步之遥的地方走了过去。
脚步不快，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轻飘，却异常坚定。
他没有回头，瘦削的背影融入巷口外更明亮些的街道灯光里，朝着图书馆的方向，一步步走远。
那背影，在雨后湿漉漉的夜色里，像一“大…大姐头？”
阿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，凑上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被冒犯的躁动，“就这么让这书呆子走了？
他妈的，这小子…”我抬起手，打断了他后面所有可能吐出的污言秽语或凶狠建议。
指尖上，那滴雨水和血污混合后留下的湿痕己经干了，只留下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
目光依旧停留在沈砚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图书馆的灯光在远处朦胧地亮着，像一个温暖的、与世隔绝的茧。
“阿泰，”我的声音不高，却足以让身后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去查查。
那个咳血的。”
株逆流而上的、单薄却倔强的水草。
阿泰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狞笑：“明白！
包管把他八辈祖宗干啥的都给您翻出来！
敢在您面前装神弄鬼，活…只查他。”
我再次打断他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，“名字，沈砚。
图书馆。
别惊动。”
我的视线缓缓收回，掠过阿泰那张写满暴戾和不解的脸，最终落回自己那只曾捻过血污、接过雨滴、也递出过一本厚重“时空结构”的手。
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本书粗糙封面的纹理，和他冰凉指尖擦过的瞬间触感。
沈砚。
图书馆。
他咳着血，却在刀光下微笑，叫我学姐。
这所大学里，这片被我的名字笼罩的阴影之下，竟还藏着这样一个对他周身翻涌的血腥与危险视若无睹、只惦记着回图书馆的“书呆子”。
真是…太有意思了。
嘴角，一丝极淡、极冷，却又带着点玩味兴致的弧度，无声地勾了起来。
猎物？
变数？
或者别的什么？
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这潭死水，终于被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石子，激起了点不一样的涟漪。
我向来擅长等待。
等待猎物露出破绽，等待时机成熟，等待一切尘埃落定。
这一次，等待似乎也变得…不那么乏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