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无声地开了。门内一片昏暗，一道身影穿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宽大黑衣，头深深低垂着，
仿佛脖子已经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。他，或者说它，就是阿赞蓬。
一个据说能沟通阴阳、豢养古曼童的黑衣阿赞。“陈默？”声音干涩嘶哑，
像是砂纸在朽木上摩擦。他没抬头，枯枝般的手指却精准地指向我对面的一个草垫。“所求？
”他问，依旧没有抬头的迹象。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。
“钱…运…女人…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
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贪婪，
“要快…要很多…”阿赞蓬枯槁的手从身后阴暗角落里，缓缓捧出一个陶土坛子，
约莫成年男子两个拳头大小。坛身是粗糙的土黄色，
坛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“古曼童，
”阿赞蓬的声音毫无起伏，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货物，“你的‘儿子’。
”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土坛上。这就是我的“希望”？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玩意儿？
胃里一阵翻搅。“规矩。”阿赞蓬干枯的手指在坛口粗糙的红布上点了点，指甲黑黄，
“每日，辰时之前。你的血。喂它。”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。血？喂它？
“血…多少？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“三滴。指尖。”阿赞蓬的声音平板无波，
仿佛在说只需倒杯水，“心诚，则灵。它饱足，你如愿。”他顿了顿，盯在我脸上，
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审视，“怠慢…反噬…你受不起。”他不再说话，
枯瘦的手掌摊开在我面前，掌心向上。我颤抖着手，把厚厚一沓事先兑换好的泰铢，
放进那只冰冷枯槁的手里。阿赞蓬的手迅速缩回黑暗，钱币消失无踪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枯指一划，指向门口，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，送客之意不言而喻。我脱下外套，
笨拙地、尽可能轻柔地将坛子包裹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坛身冰冷刺骨，隔着外套布料，
那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气息依旧顽固地渗入皮肤，顺着双臂蔓延。身后，
那扇歪斜的木门在我离开的瞬间，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动合拢了，
将那片昏黄的光和浓重的腥甜彻底隔绝。---成了！真的成了！就在昨天，
抱着这坛子回到酒店，我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冲向楼下的便利店，
买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泰国彩票。没有理由，就是一股强烈的、近乎癫狂的直觉在驱使。然后，
就在刚才登机前，手机疯狂震动起来，是本地导游发来的信息，
夹杂着一连串惊叹号和泰语符号。他用蹩脚的中文告诉我，我那张随手刮开的彩票，中了！
金额换算过来，足够我在国内付清那套看了半年、却连首付都凑不齐的市中心公寓的首付！
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残留的恐惧和疑虑。我低头，隔着外套布料，
轻轻拍了拍怀里冰冷的坛身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讨好。“好儿子…” 我无声地嗫嚅，
脸上无法抑制地绽开笑容。这小东西，是真的灵！那股冰冷的触感，
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暖意，熨帖着我狂跳的心脏。好运的闸门，
仿佛被坛子里那个看不见的存在一脚踹开，泄洪般奔涌而至。回国不到一周，
公司那场至关重要的、决定部门主管归属的策划案竞标会上，我负责的部分原本平平无奇。
可就在汇报前夜，那个困扰我许久的创意瓶颈突然豁然开朗，
一个绝妙的点子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。我通宵修改，第二天站在台上，思路清晰得如同神助，
言辞流畅，光芒四射。竞争对手那个老油条精心准备的方案，在我灵光乍现的点子面前，
显得平庸又可笑。结果毫无悬念。当总经理宣布由我接任主管时，掌声雷动，
我清晰地看到前任主管那张错愕又铁青的脸。我站在聚光灯下，
感受着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，下意识地隔着衬衫，
按了按紧贴胸口的那块地方——那枚小小的佛牌，是我回国后特意去金店，
用中彩票的钱买了一条极细的金链子，
将那土坛里倒出的、阿赞蓬交给我的一小撮灰白色粉末他说那是“圣骨粉”，
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同样新买的、纯金打造的微型佛牌吊坠里。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，
却仿佛涌动着滚烫的力量。升职加薪的喜悦尚未平息，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。苏晚，
公司里那个所有男人都仰望的女神，销售部的冰山美人。我暗恋她快两年，
连话都没敢多说几句。可就在我升职公告贴出的第二天，她竟然主动走到我的工位旁，
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羞涩的浅笑，声音轻柔地约我下班后喝杯咖啡。那一刻，
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。咖啡厅里暖黄的灯光下，她卸下了平日的高冷，
眼波流转间带着醉人的风情。她说她一直觉得我很有潜力，
只是以前太低调了…… 一切顺理成章，水到渠成。当我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走出咖啡厅，
晚风吹拂着她发间的幽香，我再次习惯性地、带着隐秘的感激和敬畏，摸了摸胸前的金佛牌。
冰冷的触感，此刻却比情人的体温更让我心醉神迷。
我将那个土黄色的陶土坛子供奉在书房最高的书架顶层，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罩住，
前面摆上从泰国带回来的新鲜水果、色彩鲜艳的糖果和玩具小车。每天清晨，
闹钟在六点准时响起，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我咬着牙，用崭新的、消过毒的采血针，
刺破左手中指指腹。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。
我将手指凑近坛口那块脏污的红布，看着那三滴鲜红的血珠颤巍巍地坠落，无声地渗入红布，
消失不见。坛子依旧冰冷，毫无反应，但我知道，它在“吃”。每一次喂血，
都像是一次隐秘的献祭，一次力量的交换。指尖的刺痛提醒着我代价的存在，
的一切——银行卡里暴涨的数字、主管办公室的钥匙、苏晚依偎在我肩头的温顺——这点痛，
这点血，算得了什么？生活像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箔，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幻境。
直到那个周末，我从一个纸醉金迷的庆功宴上带着微醺回到家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入客厅。
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恶臭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，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我的胃上。
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。“球球？”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，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球球是我养了三年的金毛，温顺忠诚，是我单身时唯一的陪伴。客厅角落里，
球球常趴着的软垫上，它侧躺着，身体已经僵硬。
口鼻处溢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血块，糊在它金色的毛发上，显得格外狰狞刺目。
那双总是湿漉漉、充满信赖望着我的眼睛，此刻圆睁着，瞳孔扩散，
凝固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惊恐和痛苦，直直地、空洞地望向天花板。怎么会？
早上出门前它还摇着尾巴送我！宠物医院的诊断报告冷冰冰地躺在茶几上：急性内脏大出血，
原因不明。好运还在继续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膨胀。
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突然爆出重大财务丑闻，濒临破产，
我所在的部门趁机吞并了其核心业务，我的地位和权力随之水涨船高，
成为集团内最炙手可热的新星。苏晚对我的依赖与日俱增，
她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和崇拜，仿佛我是她世界的唯一光源。然而，
那层镀上的金箔之下，冰冷的裂痕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、加深。深夜，
手机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冰锥，狠狠刺破死寂。我迷迷糊糊抓过手机，
屏幕上跳动着“老家”两个字。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。
听筒里传来父亲苍老、破碎、带着哭腔的声音，
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：“小默…你妈…你妈她…突然倒下了！
脑出血…医生说…很危险…在抢救…”我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，睡意全无，浑身冰冷。
“怎么会？妈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？”我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不知道…真的不知道…”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惧，
“晚上还好好的…说头有点晕…刚躺下没多久…就…就…”他再也说不下去，
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不住的、绝望的呜咽。就在那一瞬间，
一种极其荒谬、又冰冷刺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：是不是…“它”没吃饱？
是不是那每日三滴血…已经不够了？这个念头如此邪恶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“合理”感，
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母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，但需要长期卧床康复护理，
巨大的医疗费用和后续看护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。我请了长假，
和苏晚一起回到了工作的城市。苏晚表现得异常体贴，
主动承担了很多照顾我情绪和生活的责任，似乎想用她的温柔抚平我的伤痛。然而，
我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一些微妙的变化。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忽，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空洞？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，常常在深夜惊醒，浑身冷汗，
却说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，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，
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惧。“默，我害怕…”她蜷缩在我怀里，身体瑟瑟发抖，
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总觉得…有东西…在看着我…好冷…”就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傍晚，
我提前结束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应酬回家。没有熟悉的问候声。家里安静得可怕。“晚晚？
”我试探着喊了一声，心头莫名地发紧。无人应答。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刹那，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窗户大开，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灌入，吹得窗帘疯狂舞动。
苏晚站在洞开的、没有防护栏的窗台上。窗外，是城市璀璨而冰冷的万家灯火，
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。“晚晚！！”我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
不顾一切地朝她扑过去。时间被无限拉长，又瞬间压缩成一片空白。我扑到窗边，
只看到那抹刺眼的白，在急速下坠，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楼下那片坚硬、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胸前，那枚纯金的佛牌，在窗外路灯微弱光线的映照下，
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幽暗、极其不祥的光泽。冰冷，刺骨，带着一种无声的、残忍的嘲弄。
它紧贴着我狂跳的心脏，像一块来自地狱的烙铁。---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，
我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，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，几乎要沉入无梦的黑暗。
饿…好饿…爸爸…我猛地一个激灵，惊恐地抬起头，
目光死死锁住书架顶层的那个玻璃罩。玻璃罩里，那个土黄色的陶土坛子，
坛口那块脏污的红布，此刻，似乎…微微地、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？
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极其微弱地呼吸？
饿…血…要热的…要新鲜的…爸爸…“不…不可能…”我失声低吼出来，声音嘶哑干涩，
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我死死盯着那坛子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，滴在地板上。
饿…好饿啊…那声音带着哭腔，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虽然只存在于我的脑海，
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感，血…爸爸…给我…活人的…热热的血…活人的血！
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，狠狠扎进我的大脑。“滚！滚开！”我对着那无声的坛子嘶吼，
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恐惧和抗拒。然而，那坛子毫无反应。接下来的日子，地狱降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