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照山河

第一节：楔子·夜鸦啼冰冷的雨水抽打着青石板，将京城陋巷的污秽冲刷成蜿蜒的暗流。

一盏昏黄的灯笼在“回春堂”药铺的后门廊下摇曳，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——萧璃。

她披着深灰色的斗篷，兜帽压得很低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。

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
她面前，一个精瘦的汉子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跪在湿漉漉的地上，面如死灰。

“鬼师饶命！

小的只是一时糊涂，被那点金子迷了眼……”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萧璃没有开口，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拈着一枚薄如柳叶、淬着幽蓝暗光的刀片。

雨水打在刀片上，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，蒸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。

“规矩，就是规矩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温软，却像冰锥刺入骨髓，“夜鸦的翅膀，沾了不该沾的东西，就得折断。”

话音未落，寒光一闪。

汉子喉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呃”，瞳孔瞬间放大，身体软倒。

一道极细的血线在他颈间浮现，很快被雨水冲淡。

两名黑衣人熟练地将尸体拖入黑暗的巷子深处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萧璃收起刀片，指尖干净得不染纤尘。

一个黑衣人无声地递上一张被油纸包裹的纸条。

她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开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：“北境军需，新拨白银五十万两，账目存疑，疑有暗流汇入‘福隆记’。”

福隆记…京城数一数二的皇商，背景深厚。

萧璃指尖微动，纸条在雨中化为齑粉。

“查。”

她只吐出一个字，身影融入更深的雨幕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唯有巷口湿冷的空气里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和铁锈般的冰冷决心。

第二节：朝堂微澜金銮殿上，蟠龙柱巍峨，檀香袅袅。

年轻的昭帝端坐龙椅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。

阶下，文武百官肃立，气氛却紧绷如弦。

“陛下！”

兵部侍郎陈启年声若洪钟，出列奏道，“北境军报，戎狄小股游骑屡犯边塞，虽未成大患，然其行踪诡秘，似在试探！

前线将士甲胄兵器损耗日增，急需补充！

然兵部所请之军械银两，户部拖延至今，迟迟未拨！

长此以往，恐寒将士之心，损我边防！”

矛头首指户部。

户部尚书王崇明老脸涨红，急忙出列：“陛下明鉴！

非是户部拖延，实乃国库…国库……”他语塞了一下，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、气度雍容的五皇子赵王，硬着头皮道，“实乃近年天灾频仍，赈济开支浩大，加之漕运不畅，税银入库不及预期。

兵部所请数额巨大，户部…需得仔细核算，方敢拨付，以免…以免虚耗国帑！”

他最后几个字，又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三皇子宁王一派。

“王尚书此言差矣！”

宁王赵恒身后的一个年轻御史立刻跳了出来，“军情如火！

北境安危关乎社稷！

岂能以‘核算’为由延误？

莫非是有人想借此机会，克扣军饷，中饱私囊？”

他目光锐利地射向王崇明及其身后的五皇子赵王赵睿。

赵王赵睿面色平静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并未言语。

他身边一位幕僚模样的官员却冷笑一声：“御史大人好大的帽子！

户部掌天下钱粮，自当谨慎。

倒是宁王殿下如此急切，莫非北境军中，有殿下急于‘犒赏’之人？”

朝堂之上顿时嗡嗡作响，两派官员互相攻讦，火药味十足。

“够了！”

昭帝揉了揉眉心，声音带着不耐，“吵吵嚷嚷，成何体统！

户部，究竟何时能拨付？”

王崇明额头见汗：“陛下，具体账目核算，需得…需得度支司详查后禀报。”

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，目光投向站在角落、几乎被忽略的度支主事萧璃，“萧主事，北境军械款项的复核，是由你负责的吧？

进展如何？”

瞬间，所有目光聚焦在萧璃身上。

她穿着六品青袍，身姿挺拔如修竹，在一众紫绯大员中显得格外单薄，却又异常沉静。

萧璃出列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清晰平稳：“回陛下，回尚书大人。

北境军械款项，共白银五十万两，账册条目三百七十二条。

臣己复核其中大半，目前所查条目，账实相符，登记造册清晰。

剩余部分，预计三日之内可复核完毕。”

她顿了顿，仿佛没看到王崇明眼中一闪而过的焦急和赵王派系投来的审视目光，继续道：“然，户部库银调度，需依章程，待全部款项复核无误，并得尚书大人、侍郎大人签批，方能正式拨付。

此乃《度支令》所定，非臣下可专擅。”

她将责任推得干净，又把程序说得滴水不漏。

三皇子宁王赵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
他身后，一个身着青衫、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谋士——谢珩，目光落在萧璃身上，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。

这位看似温婉无害、只知埋头算账的女主事，应对如此朝堂风波，竟能如此从容不迫，条理分明，倒是有趣。

第三节：萍水相逢？

散朝后，萧璃抱着厚厚一摞账册，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。

细雨己停，青石板上水光粼粼。

她脑中飞速运转：福隆记…五十万两军械款…北境…兵部侍郎陈启年是五皇子的人，却如此急切要钱…而户部王尚书明显在拖延…这潭水，比想象的更深。

“萧主事留步。”

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萧璃脚步一顿，转身。

谢珩含笑走近，拱手一礼：“在下谢珩，忝为宁王府幕友。

方才朝堂之上，见萧主事应对从容，条理清晰，对账目一道造诣颇深，实在佩服。”

“谢先生过誉。”

萧璃微微颔首，神色平淡，“分内之事，不敢言造诣。”

“萧主事过谦了。”

谢珩笑容不变，目光扫过她怀中的账册，“度支司事务繁杂，尤以军需款项最为紧要，也最易生纰漏。

谢某不才，对算学也略有涉猎，观今日朝堂争议，心有所感。

不知萧主事在复核时，可曾发现…某些款项的去向，其关联商户的背景，是否有值得深究之处？”

他话语温和，眼神却带着洞悉的锐利，仿佛不经意地点到了“福隆记”。

萧璃心中警铃微作。

此人果然不简单，一开口就首指核心。

她面上不动声色：“谢先生所言甚是。

账目一道，不仅要核数字之精准，更要察其流向之合理。

商户背景，亦是重要一环。

只是……”她抬眼，目光清澈地迎向谢珩，“此乃户部内部稽查之事，未得明证前，不敢妄言。

先生若有高见，不妨首言？”
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，一个温润含笑，一个平静无波，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试探与戒备。

宫墙夹道，微风拂过，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新，却也弥漫着无声的交锋。